士兵的探戈——中央陆军的92/93欧冠之旅

迭戈

    在过去的一轮冠军杯小组赛中，莫斯科中央陆军长途跋涉400英里到圣彼得堡，在彼得罗夫斯基球场“主场”迎战比尔森胜利。由于卢日尼基体育场正在施工，加上首都地区另外两座符合欧冠标准的足球场无法使用(近期莫斯科地区暴雨，希姆基球场排水不畅导致无法比赛，而火车头体育场也在翻新建设中)，因而中央陆军只能临时借用泽尼特的主场参加冠军杯比赛。然而，这样的情形对于中央陆军来说已并非首次。事实上，在92-93赛季冠军杯改制的第一年，中央陆军杀入小组赛阶段，而小组赛的三场“主场”比赛都在德国进行。
    在那年的小组赛阶段之前，中央陆军表现相当惊艳，尤其是他们在第二轮资格赛中淘汰了卫冕冠军巴塞罗那。在当时，克鲁伊夫治下的巴塞罗那对于众多欧陆球会来说绝对是难以踰越的对手。就像今天的巴塞罗那一样，那支“梦之队”足以称为当时欧洲足坛的菁英翘楚。他们的首发名单中巨星云集，如罗纳德-科曼、赫利斯托-斯托伊奇科夫、米夏尔-劳德鲁普、安东尼-苏比萨雷塔、埃托尔-贝吉里斯坦，以及年青的约瑟夫-瓜迪奥拉。而在另一方面，中央陆军显得“民工”得多——他们只不过拥有意义非比寻常的末代苏联超级联赛冠军的头衔，和一个只爱穿长裤的“非主流”门将，球队的队长迪米特里-哈林。
    中央陆军——俄国足球的灰姑娘
    尽管近年来中央陆军几乎包揽了俄罗斯国内足坛的各种奖杯(联赛、杯赛和超级杯)，但在以前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中央陆军并不具备这样的统治力。在苏联时期，他们绝不是传统的豪强[1]。事实上，91年的国内联赛的冠军是他们在70年夺冠之后的第二个冠军，并且在80年代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们只是在苏联甲级联赛(即苏联足球的第二级别联赛)中度过[2]。直到本世纪初的几年里，俱乐部得到了来自叶夫根尼-金纳[3]以及数个俄罗斯公司的投资(包括亿万富豪罗曼-阿布拉莫维奇掌控的俄罗斯航空公司和西伯利亚石油公司[4])，这笔投资对于中央陆军近年出色的成绩相当重要。这家从属于红军的体育俱乐部原本将绝大部分的精力和财力用在其他体育项目上的(比如篮球和冰球)，但1991年中央陆军的足球队夺得了苏联国内联赛和杯赛的双料冠军，着实出乎太多人的意料。
    当俄国球市对外开放之后，许多中央陆军的顶尖球星在赛季结束之后走向国外——多少年里人们心目中的处女地。其中，迪米特里-加里亚明、迪米特里-库兹涅佐夫和伊戈尔-柯尔尼耶夫都在92年年初的时候和西班牙人签约，而柯尔尼耶夫后来还加入了同城死敌巴塞罗那。另一名忠实的球员符拉基米尔-塔塔尔丘克前往捷克发展，加盟了布拉格斯拉维亚。而在那一批中央陆军球员不断走散的同时，悲剧也笼罩着俱乐部：91年6月23日，球队的一号门将米哈伊尔-叶列明在庆祝球队夺得苏联杯期间遭遇车祸，一周以后他就不幸辞世。
    由于转会，或是悲剧，那批球员中的核心成员陆续离开，他们要获取有史以来第一届”欧洲冠军联赛”小组赛的资格，加上球队当时的处境，在第二轮资格赛抽到巴塞罗那，几乎是一个再艰难不过的坏签了。当时的小组赛和现在的完全不同，只有两个小组8支球会，从11月到来年4月进行主客场的6轮比赛，每组的首名进行决赛，争夺冠军奖杯。
    在首轮资格赛中，巴塞罗那两回合以1:0的大比分费力而又乏味地“蜷曲”了挪威冠军斯塔万格维京。而莫斯科中央陆军面对另一支和维京有关的俱乐部——冰岛冠军雷克雅未克维京人，仿佛若有天意。他们主客场全胜以总比分5:2晋级第二轮资格赛。而巴塞罗那的难看的晋级方式也给了中央陆军上下备战的信心。
    那年10月中旬，双方首回合交锋在莫斯科的中央列宁体育场(卢日尼基体育场的旧称)，共有约4万名球迷到场。最终双方1:1战平，比赛的结果给了中央陆军和他们的支持者隐约的晋级希望。亚历山大-格利西纳在17分钟为主队先拔头筹，他抓住瓜迪奥拉一次失误获得了和苏比萨雷塔1对1的机会。这粒进球让全场为之沸腾，但他们的兴奋之情还是在下半场消散地无影无踪：贝吉里斯坦的精彩破门帮助巴塞罗那扳平了比分，最终比赛结果定格为1:1。加泰罗尼亚人对这场比赛的结果相当满意，他们从寒冷的莫斯科全身而退，并且还捞到了客场进球。对于红军而言，这场比赛的结果很可能已经提前宣告他们无缘小组赛了。若要晋级，他们必须在诺坎普拼得一个高比分的平局，甚至是战胜对手，鉴于双方实力的对比，这的确不太可能发生。
    当时的俄罗斯迫切地需要一些好消息来鼓舞大众。鲍里斯-叶利钦的改革似乎已经将新生的俄罗斯经济逼向绝境，1992年年末，大规模的通胀迅速坠向恶性通胀，而与此同时，俄罗斯政府依旧孤注一掷地印刷新钞票，企图稳定其巨额债务。不胜数的老厂房相继关闭，士兵和工人失业，而且他们的薪水无休止地拖欠。社会过渡的代价就是，对生存的极度失望和生活水平的急剧恶化。一支俄国人的俱乐部若是能够在冠军杯正赛上亮相“自然是极好的”。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央陆军开始了巴塞罗那之旅。当时的诺坎普能容纳121,749名观众[5]，是世界上最大的球场之一。即便是第二回合的比赛只有2/3的上座率，近8万巴萨球迷仍然认为球队能够安然晋级小组赛。
    开场30分钟后，纳达尔和贝吉里斯坦的进球使得球迷们纷纷认为晋级小组赛对于卫冕冠军已经是囊中之物。中央陆军的球员们此刻显得万分沮丧，认为自己注定将被淘汰出局了。但是在半场结束前1分钟时中央陆军追回一球——来自秋明的后卫叶夫根尼-布施马诺夫突入禁区大力轰门，球重重地击中横梁之后砸在球门线内。这个漂亮的进球突然使得队员们重新燃起晋级的希望。
    而他们要想参加小组赛，还差一个进球，要是打成2:2的话，他们就将因为客场进球多淘汰巴塞罗那。而主队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们娴熟地掌握着球权，控制着场上的局面，但进球却迟迟没有到来，这让在座的众多巴萨球迷心急如焚。当比赛进行到57分钟的时候，他们的失望顿时转变为震惊，因为中央陆军出人意料地扳平了比分！德尼斯-马沙林[6]利用一个角球机会头球冲顶入网。此时巴萨球员已经人心涣散，而4分钟之后，他们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整个职业生涯漂泊不定的迪米特里-卡萨柯夫(那赛季他刚结束第一段租借生活回到中央陆军[7])在小禁区前巧妙骗过苏比萨雷塔跌跌撞撞地用脚后跟将球送进巴塞罗那的大门！从2:0到2:3，被对手连进三球之后，巴萨众星们已然无心恋战，此后他们也没能再改写比分。
    对于中央陆军来说，那是一场非凡的胜利，也许是自从西班牙内战之后近60年来，红色共产又一次在加泰罗尼亚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但是不幸的是，在俄国境内没人能够收看到这场波澜壮阔的胜利——因为俄国国内没有电视台能够支付得起巴塞罗那方面开出的转播权价格。更不幸的是，连国内的记者也因为报刊广播机构们糟糕的财务状况无法前往现场进行报导，俄罗斯的球迷们也因为国家的经济状况以及相应的签证限制而无法随队前行。因而，中央陆军此次造访巴塞罗那无异于孤军奋战，但他们却成功地上演了一个惊天奇迹，并能够在鸦雀无声的主队球迷面前疯狂地庆祝这宝贵的胜利。事后，在首都莫斯科，人们兴奋地私下传递着红军在巴塞罗那胜利的消息，就如同近半个世纪之前他们的先辈在得知卫国战争取得胜利时一般。
    后来红军机关报纸《红星报》详细地报导了这场比赛，由记者亚历山大-捷里亚宾撰文，他在文中向中央陆军的球员们致以敬意：“每天我们身边的那些悲惨的现实让我们笑不出声来，但仍然有一些珍贵的片刻足以让我们得意而恣肆地大笑。而我们中央陆军的队员和巴塞罗那俱乐部的这场欧冠资格赛，就是这么一个能够让我们乐观并为之激动的珍贵的片刻。”捷里亚宾还认为，这些年青的小伙子们在对巴萨时的状态就像“一个充满激情的探戈舞者”。
    从天堂到地狱——以德国为主场的小组赛之旅
    然而，命运最终和中央陆军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在神奇地战胜了“梦之队”之后，迎接他们的首先是来自欧足联的打击——欧足联不允许中央陆军在之后的比赛中以莫斯科为主场。欧足联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在进入小组赛阶段之后，俄罗斯正值严酷而寒冷的冬季，莫斯科没有适合比赛的足球场。有流言也指出，在俄罗斯政府面临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之下，欧足联在安排场地时必须考虑足球之外的因素，他们对于俄国的政治态势持不信任的态度。在过去，中央陆军可以将主场比赛安排在高加索进行，但由于苏联已经正式解体，再把主场设在第比利斯或是耶列万[8]早已不切合实际了。
    从另外的角度回顾俄罗斯的历史之后，莫斯科中央陆军的主场于是被迫设在了1945年红军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地方——德国。对于德国人而言，这确实是个让人纠结不已的矛盾：一方面俄国人要在45年打败他们的地方“主场”比赛；另一方面，自从柏林墙倒塌之后，德国民众“坚决不要再见到”[9]红军了，尽管那时候俄罗斯在东德仍然有大量的官兵驻扎着[10]。
    中央陆军第一个“主场”比赛的对手是流浪者，比赛场地选在波鸿，之后对阵马赛和布鲁日的两个“主场”定在柏林。考虑到柏林同样足够寒冷的冬天，天气原因确实只不过是一个将中央陆军的主场放在俄罗斯以外的借口而已。
    柏林被选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当时仍有一大批红军部队驻扎在那儿。而相比之下，波鸿就不是一个那么明智的选择。直至今日，中央陆军对阵流浪者的那场比赛是雷维尔电力体育场[11]所承办的唯一一场欧冠比赛，波鸿球队本身更多地出现在德乙联赛，更别提出现在欧冠赛场上了。在那场比赛中，伊恩-弗格森的制胜入球报答了前来助威的16,000名流浪者球迷。
    这也难怪中央陆军的小组赛成绩会一落千丈了，6轮过后，他们仅仅拿到了2个积分，分别是在柏林奥林匹克1:1战平马赛和最后一轮作客埃布罗克斯公园0:0闷平流浪者。从征服巴塞罗那到小组赛黯然出局，他们的欧冠之梦神似初生但迅速陷入困境的俄罗斯联邦，突然间化作了泡影。其间他们还在韦洛德罗姆以0:6的耻辱比分输给了当季的王者马赛，《苏联体育报》甚至断言中央陆军的队员或许是被收买了，故意输掉了这场比赛。
    也许俄罗斯当时的状况用中央陆军那年的欧洲冠军杯征程来作比喻再恰当不过了。伴随苏联的覆亡而来的，是人们对于一个新生的、现代的和民主的俄罗斯的热望。中央陆军在巴塞罗那上演的奇迹就如同那热望一样。但随着92年经济危机以及随后93年宪法危机的爆发，民众的乐观和希望迅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正如同俱乐部在小组赛让人无比失望的表现——尤其是那场对马赛诡异的惨痛失利——所折*河蟹*的绝望那样。毕竟，有不少足球俱乐部，都不失为这个被颂歌充斥的国度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