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战”的前世与今生

迭戈 · 发表于 2016-4-12 16:26

1996年，乍一回想似乎离我们并不遥远，但又好像已经沧海桑田。那一年，英伦摇滚（Britpop）最辉煌的巅峰期仍在持续，约翰-梅杰平庸的大不列颠首相生涯还没走到尽头，世嘉正在筹划研发他们的次世代主机Dreamcast（DC），而凯文-基冈，则咬牙切齿地说出了那段名言。
就像阿姆斯特朗登月、肯尼迪遇刺之类的重大时刻一样，每个亲历过那段历史的人都不会忘记自己听到基冈崩溃的那一天。
绝大多数人都是在电视机前看到的这段画面，因为他的爆发正是发生在新闻发布会上。时任纽卡斯尔主帅的基冈怒目圆睁、须发倒竖，还很少见地戴着耳机。他说，他会“爱死”（"love it"）击败曼联夺冠的感觉。（看墙外原视频请戳我）
看到没有，这就是十八年前的英超。那时候弗格森只是个凡人、一个苏格兰佬，他还没有被当成守护天使顶礼膜拜。曼联也只不过是争冠集团中的一员。那时的一切都与现在大不相同。
不论如何，我们之所以能如此清晰地记住这样一个瞬间，是因为这是现代足球史上极其重要的一个时间节点。基冈的咆哮被认为是后世“心理战“这一概念的开端与代表事件。
Mark Thompson/Getty Images
基冈在1996年出离愤怒的发言让人们意识到心理战的存在
严格来说，那其实并不能真正算是心理战的初次问世。在那一年前，弗格森曾经挑衅说达格利什的布莱克本没“种”（"bottle"），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布莱克本的高歌猛进。布莱克本门将蒂姆-弗洛尔斯（Tim Flowers）当时对弗格森的言论做出了和基冈如出一辙的激动回应。（看墙外原视频请戳我）那同样是一场心理战。克劳夫、香克利以及其他老一代教练更是在几十年前就有过打嘴仗的经历。
（译注：关于弗格森与弗洛尔斯、基冈的心理战，可以参见翻译团09年的文章《弗格森，心理战大师》）
但足球是一项注重“标志性”的运动。拉涅利和贝尼特斯常被认为是把“轮换”引入英伦的先驱者，难道这意味着在他们之前的英国教练都不知道让球员休息吗？同理，心理战的实践在几十年前已经作为事实存在了，但直到这个词在1996年出现，“心理战”作为概念才真正诞生。
从那时起，英摇、梅杰和世嘉DC的日渐衰败，心理战却得到了长足的发展。甚至到了让我们没办法分辨清楚到底一段话是不是心理战的地步。
所以，为服务广大读者，我撰写了这份心理战知识小手册，帮助大家了解和分辨心理战。
1. “心理战”是什么？那些话听起来既愚蠢又空洞，但为啥所有人都觉得它们很重要
心理战可以是任何东西。1996年刚出现的时候，心理战还很简单。心理战的载体在这二十年间从黑白雪花常抽风变成了数字高清立体声。
激起基冈大爆发的由头如果放到今天，估计压根不会有人当回事。弗格森说利兹联打曼联比打其他球队更拼命，仅此而已。
而现在我们对心理战的要求可就高多了。只有当一场嘴仗里出现特别损的俏皮话，比如“失败的行家”（"specialist in failure"），而且有一方被气到骂对手“愚蠢又丢人”（"silly and embarrassing"），我们才会有兴趣关注。
2. 羞辱别的教练是打心理战的唯一方法吗？
绝对不是。心理战已经有了很大的演变，远远不止发生在发布会上和闪光灯下。
心理战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最常见（而且毫无益处）的心理战形式是指责裁判吹对手犯规不够“严厉”（"strong"），或者抱怨裁判给了对手莫须有的点球。这很显然只是想影响裁判的判罚。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不彻底地禁止这种事情。
Ian Walton/Getty Images
穆里尼奥是当代的心理战之王，他的言谈和讽刺总能抢到头条，也总能钓到对手的回应
穆里尼奥赛季初在老特拉福德排出的阵容也被认为是一种心理战——他的无锋阵被解读为是在对鲁尼暗送秋波。
转会市场上同样有心理战。放话说要签某个球员是种心理战，放话说不签某个球员也是种心理战，评论赛程表都被看做是心理战。心理战真的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
心理战普遍到让我们开始无法分辨虚实真假。“我不搞那些虚伪的东西，我不挑政治正确的话说，”穆里尼奥早些时候这样告诉442杂志。“正如我不搞虚伪的东西，我也不玩心理战。我只说自己觉得该说的话。如果大家喜欢把它们解读成心理战，我倒不介意。”
看到了吗？他说自己不玩心理战，但会不会这句话本身就是个心理战把戏呢？他的家庭生活一定过得很痛苦，搞不好在他家商量谁来洗碗都会演变成几个小时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吧。
3. 好的，那么下面问个刁的。心理战真的管用吗，还是被媒体为了填版面吹出来的？
“我不觉得这玩意有什么用。我也不认为它能带来什么好处或者坏处。比赛之前都有新闻发布会，如果你想玩心理战你就玩，如果你想老老实实说真心话你也可以说。我就是说真心话这类人。如果我说的话在之后被理解出了别的内容，或者刺激到什么人，那可不是我的本意。我只说自己觉得该说的。”
这又是穆里尼奥的话。在他搞过这么多次心理战（我们这么认为）之后，我们很难分辨他是在说真心话还是玩手段。
流行的观点是：心理战是顶级教练的重要武器，相比一般教练，高水平教练之间的心理战更多。最有名的几个弗格森心理战案例——基冈那次、弗洛尔斯那次以及贝尼特斯历数曼联特权”事实“那次（看墙外原视频请戳我）——都常常被评价为那个赛季的转折点以及爵爷智胜对手的典范。
Paul Gilham/Getty Images
贝尼特斯和温格都以敢于应对心理战闻名，或者说，他们总是很容易上钩
事实则并不完全如此。基冈的愤怒当然很出名，但其实在那之前他们已经连续丢掉了三个客场。苏格兰人间大炮还没发射的时候，纽卡已经开始崩盘了。或许是弗格森抽掉的那块积木让整座叠叠乐倒塌的，又或许，纽卡无论如何都会在赛季末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历史证明，喜鹊确实有这个能耐。
弗拉罗斯的事就更奇怪了。没错，弗拉罗斯面对布莱克本没“种”的言论出离愤怒了。但流浪者在那之前一直打得磕磕绊绊，如果非要说这事对他们有影响，也只能说是反倒激发了他们的斗志。他们最后拿到了联赛冠军。
至于贝尼特斯嘛，嗯，他拿着曼联的特权清单出现在摄像机前的时候，利物浦领先曼联7分位居榜首，相当于手握两场球的优势。在那之后，他们在联赛遭遇三连平：客战斯托克城和维冈，主场打埃弗顿。主流观点把这看作是弗格森用嘴炮打垮贝尼特斯的明证。但似乎利物浦振作得很快，之后又赢下了剩下15分里的12分。
曼联最终以四分优势夺冠。人们普遍认为这四分就是在贝大师演讲后的三连平里丢掉的，但我们同样也可以把它们看作是利物浦在主场没能拿下西汉姆、富勒姆和胡尔城的恶果。这三场都发生在贝尼特斯写清单之前的一个月里。这几场的积分看起来可比三连平那几场好拿多了。
我并不是说它没有任何意义。与其说它影响了利物浦，不如说，它似乎起到了激励曼联的作用。最后的赢家曼联一路抢下了24分里的22分，状态远胜于利物浦。我们看到了弗格森用”精神错乱“、”怒火中烧“（"deranged" & "angry"）之类的话羞辱贝尼特斯，可我们看不到的是他对自己的球队想了多少办法。他并不是靠对方掉链子赢下联赛的。
4. 那到底怎么才能赢下一场心理战？稳坐钓鱼台等着其他人自己犯傻？
实话说，这办法在大多数时候都管用。不过以静制动也不是唯一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必须占到先手。心理战并不像正常成年人的对话那样谁有道理算谁赢。我们看到的心理战是高速运转的新闻流水线产品，教练的话在车间里被掰开揉碎，再用首相答问（Prime Minister's Questions, PMQs）式的稀烂逻辑和网上小学生最爱的”干爆“（"pwning"）文化黏合成型。
把流程简化为：教练A对教练B开炮，教练B回击。在这种情况下教练B基本不可能赢，因为如果他带着火气回击，人们就会说他被戳到了痛处；而如果他不作回应，他顶多会被评价为不会轻易上钩，差不多算是零比零闷平吧。
而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不回应都会被批评为软弱的象征。
Michael Regan/Getty Images
穆温口水战对温格而言最糟糕的地方在于，他完全没有任何赢的可能
说到底，赢下心理战的最佳方法就是掌握主动权，永远比对方喷得更狠。这就是穆里尼奥和弗格森常胜不败的秘诀。
看看木鸟和温格这赛季的口舌之争吧。法国人先开腔，说竞争对手里有些人总在攒人品，因为他们“害怕失败”（"afraid of failure"）。是温格先开的炮。但穆里尼奥马上报棍棒以刀枪，说温格是失败的行家。他成功地拿回了主动权，把焦点转回到教授身上。
一旦角色反转，解读就会变得非常困难。温格会被认作是上钩的那一方，被对手戳到他的痛处。
这不是温格的失败。这是媒体惯用的解读思路的失败。我们并没有*河蟹*来让媒体的声音完全统一，但媒体通过近似的思路得到的也总是基本一致的意见；而当媒体异口同声的时候，他们说的就成了真相。穆里尼奥不一定真的是什么心理战大师。可是当媒体齐刷刷地认定”他就是“的时候，他的一切言行都会被透过有色镜片解读。
这不是穆帅的错，而是他被强加的使命。他所做的，只是尽量享受过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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