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舆论场中的民粹乌托邦

迭戈 · 发表于 2014-7-28 15:29

在几年前那个叫做超级女声还是快乐女声的选秀节目火爆全国之时，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中大发感概，说该节目让民众用短信投票选出冠军的模式是民主模式。这种简单的比附具有形式上的可信度，却仅流于对民主的形式化理解。也许，四年一度的世界杯，以及在网络时代由此带来的复杂混沌的舆论场和民众的情绪投射，更能引模拟真实的民主运作的过程。
公众讨论是个有点不接地气的西式表达，政治学界和宪法理论界经常使用这个概念，“public deliberation”，其实内涵并不复杂，大概就是说公众作为一个群体进行理性论辩、思考和形成最终共识与决策的过程。在足球领域，这个过程存在于媒体和网络之中。一项体育运动，与政治无涉，任何政府都会乐见民众狂欢于其中，基本不会干预。这些特点保证了世界杯的民间舆论场是如此的公开，自由和无限制。
在国内最主要的足球论坛虎扑足球上，世界杯的一个月是键盘聒噪，口水横飞的一个月，几乎每一场比赛都是一场包含各种主题的大型辩论赛，参与极其自由，也许比任何一个正在运作的民主政体都要自由。首先，议程设置（agenda-setting）是完全自由的，任何都可以再论坛发帖，激起一场讨论。网站的管理人员对舆论过程可以施加的影响是将他们认为更容易吸引眼球的帖子链接到首页上，让更多的人直接看到，因此，这算是一种二级议程设置的权力。发帖的具体内容，直要不涉及过于直接和露骨的人身攻击，一般管理员都不会删帖。也许除了草榴这样的色情网站之外，体育论坛是控制最为宽松的网络平台了。每当面对虎扑以红白为基调的页面，我都不禁会想到，在网络这个巨大系统的每一个终端，都是一个具体鲜活的个人，他们可能是CBD的白领，大学宿舍的学生，城郊结合部的杀马特，甚至政府的官员和国企的老总。他们的收入各异，饮食各异，日常生活中操着不同的南腔北调，有人看书看《知音》，有人会读《读通鉴论》，还有人除了微信和糗事百科不阅读任何东西。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教育背景、社会经历和信心来源。留学党们看了BBC的match of the day，在论坛中做高大上状向群氓普及作为节目嘉宾的各位退役球星对比赛的看法是如何如何，对某名球员的看法是如何如何；一些源于百度贴吧的狂热粉丝像苏亚雷斯寻找新鲜食材一样寻觅着哪些帖子中有哪些发言攻击了他们的偶像，然后呼朋引伴一起去伸张正义；球龄长一些的人偶尔会追忆一下当年看过的经典比赛和经典球星，一部分年轻人则会在这个时候抛出厚古薄今四个大字以为后这个成语有千斤的重量。
发帖的动机常如醉翁之意，全在山水之中。某些板块中，会有人切磋实战技巧，抛出问题“我是踢后腰的，技术还比较扎实，跑动能力不错，求问该怎么提高”，提高不是发帖者关心的问题，他的主要目的是看到对曾经的世界第一后腰埃辛的描述也可以放在自己身上，变成论坛中正式出现的帖子，有一种白纸黑字登报纸的庄严感和满足感。而回帖的人要用一种微妙的语言艺术，既委婉但不失强调地推出自己的个人特点---“我的类型跟楼主稍微有点不一样，力量一般，但是长传调度还可以”，这句话的缩写版是“皮尔洛”---同时又要回答楼主的问题，顺带显示一下自己的专业水准，“对长传的练习除了正脚背还应加强外脚背，力量的话我觉得每天做深蹲是比较有效的”。其实，在很大的概率上，我上面提到的人们，一个除了停一下球和用最简单的单一动作把球传出去什么都不会，踢后腰是因为完全不会进攻，去防守又会成为漏勺；而另一个，体能太差，唯一能够勉力完成的动作是把球一脚开出去，如果传大了是队友没跑跟不上他的意识，传小了还是队友没跑跟不上他的意识，正好传到位是因为他非常牛逼，尽管这种事情就像人生如意一样，是十之八九的余数。然而，他们的语音艺术，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社会地位和文化程度，锋芒直逼19世纪巴黎空虚风骚的贵妇们组织的文化沙龙和冰心笔下影射林徽因的太太的客厅。
帖子的内容其实高度集中在哪个队水平高哪个球员水平高这两大话题上，水平高的衍生标准常常有历史地位，关键比赛表现，以及，大数据。是的，大数据，这真是一个大数据的年代，得益于科技的进步，一个球员每一场的触球次数，跑动距离，传球成功率，射门转化率等等等等，全部都可以被统计被计算。现代足球日益系统化工业化的战术体系是催生这一现象的另一个原因。大数据的崛起极大丰富了键盘懂球帝们的知识体系和话语体系，他们拥有了极大的数学工具来建构属于自己的足球水平分析模型。一个叫托尼克罗斯的德国球员，被一些人认为是比肩齐达内的顶级中场，理由很简单，传球次数和传球成功率。有了大数据，即使一个踢球很少或者根本没踢过，对足球在场上应该怎么踢毫无感知的男青年，也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语气深沉的向身旁的小姑娘说，足球是一项整体的运动，传接球和跑位非常重要。这就好比，一个国家的国会议员表示，我的个人政见是，老百姓应该提高收入，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然后到此全文结束，没有任何具体的分析和对策。打开你的微信朋友圈，看看这一个月来的世界杯舆论场，我想有礼貌地提出的一个观点是，其中大概60%的人平时根本不踢球，剩下的40%里有大概四分之三踢得都特别烂，其中有些人很谦虚的知道这一点，因此看球的感想经常是朴实简单的，因此恰恰是非常准确的，还有一些人踢得烂而不自知，他们的评论有时会巧妙地避开任何正确的观点，极大地丰富荒谬的可能性，然而这些扯犊子乍一看却又有理由和论据的支撑。这不仅仅是足球舆论场中的现象，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通病，人类知识体系和话语体系的丰富，已经隐含着用符合常识的语言符号和数据来扭曲常识的可能性。过去的意识形态专制建构在诉诸理想彼岸的基础上，未来的意识形态专制建构在诉诸理性的基础上。人们曾因追求美好的乌托邦和丧失思考能力，人们以后会因为追求思考能力而丧失思考能力。两者都是可怕的，但也许后者更可怕一点，前者常因为乌托邦的破灭而破灭，而后者本质上是一种以理性为粉饰的愚蠢的方法论，因为不诉诸任何目的而不易察觉也不易破产，更容易固化在一个社会之中。
由此可以引出的一个问题是，在公众讨论中，每个人的发言的价值权重应该如何评判，这种评判又应该如何转化到决策机制和决策结果中（如果需要决策的话）。足球论坛是不需要有任何决策的，人们发言可能只是为了宣泄而已，就像工体中集体京骂的北京球迷。身份的不公开和信息的不对称，导致每一个发言者自身的足球水平和对足球的理解水平是完全不可提前预知的。一篇长篇大论的作者，也许平时踢起球来连五米范围内的准确传球都做不到，却可以头头是道地分析西班牙其实踢得并不好，只会倒脚，水平太差。好吧我承认后期的西班牙倒脚太多有时很无聊，但如果因此说西班牙水平差，我只能说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看球，遑论踢球。也许有人会说，我不会踢球或者踢得不好就必然评球水平低吗？我不是厨师就不能评价饭菜的好坏吗？人们对事物的评价能力的边际递增是非常需要功力的，我只能说，让你尝尝一盘菜和一盘屎哪一个好吃，你是绝对有这个能力的，但如果让你评价一个淮扬菜大师和一个川菜大师各自的作品各有何优劣，如果不具备一定的相关能力和经验，你确实是狗屁不懂的。“懂球帝”这个略带嘲讽的名词之所以会出现，就是人们对于发言权利、发言资格和发言质量的巨大不对称的自然反映。真正的懂球帝，比如央视我很尊敬的张嘿嘿老师，评起球来都是简单朴实的大白话，一听就懂，道理不复杂。张嘿嘿老师现在经常连球员都不怎么认识，但是看一会比赛就能看清大势，这就是专业功力。可笑的是，在虎扑论坛上，攻讦张指导的“懂球帝”大有人在。其实太阳底下无新事，雅典的公民处决苏格拉底的时候也是自信满满的。我们终会面对一个将权利追求异化为能力自信的时代，这个时代也许并不罪恶甚至与以往相比是很大的进步，但是集权的危险消解之后，我们应该开始担忧个体的内在堕落。这种内在的堕落，形成聚合效应之后，是社会机体的癌症。很多人警惕政治对人的异化，是为了逃避个体的道义束缚，而不是追求社会的公义。因为政治是公众事务，要求每一个人承担一定的道义义务，比如发声之前认真思考，自己如果实在傻逼就别瞎喊。用更好的政治替代存在弊病的政治是进步，可是如果走向涣散的政治甚至政治虚无，社会的崩溃就不远了。
政治的事太复杂，几句说不清楚，就说说该怎样面对懂球帝吧。面对网络论坛上的懂球帝，笑笑就完了，别认真，傻逼也有表现傻逼的权利。如果你自己踢球，球队里有一些踢得特别烂还自以为是指挥别人的人，千万别犹豫，狠狠地干他，他在场上瞎喊一句就上去踹一脚，一般一脚之后他就学会该怎么做人了。如果他还没学会，多踹几脚。
最后想说，在足球舆论场中最可爱的，是那些不懂足球却爱看球星和帅哥的伪球迷女生们，她们的快乐才是单纯的，她们的态度傲娇地可爱，老娘不管谁踢得好，就是喜欢长得帅的，或者就是喜欢萌萌的。这样直爽坦诚多好，比一些心理阴暗的男球迷强多了，他们常常因为自己不会踢，就特意去挑一个踢得很一般的球员来吹捧，以显得自己有深度有内涵。他们都是足球认知上的阳痿患者，逃避自己的现实，告诉自己，做爱有什么好的，没意思，切。
让他们去阳痿吧，我们还是得过性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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